网红幼虎“暖暖”悄然离世，但它在直播间里的“生活”却并未停止。
近日，河南濮阳市中心动物园被曝饲养的网红东北虎“暖暖”在1月26日死亡后，园方及其饲养员未及时公布死讯，反而用另一只老虎冒充“暖暖”继续进行直播，此事引发网友关注及广泛讨论。
2月10日，濮阳市林业部门调查确认情况属实，并责令动物园停业整改。但此次事件中关于老虎死亡上报、跨园转运等仍然存在诸多疑点。
随着事态发酵，小老虎暖暖死亡事件的真相到底如何？曾花钱“云投喂”小老虎的捐赠人如何看待此事？保护动物“云认养”模式的法律边界在哪里？对此，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采访到多位相关人士。
捐款支持——
粉丝向饲养员转账捐款“投喂”小老虎
每月支付2600元可成为“认养人”
濮阳市中心动物园是一家民营动物园，曾因设施老旧、运营压力大，近年靠饲养员直播动物吸流，打赏原计划用于改善动物伙食。园内的网红东北虎幼崽暖暖因外形可爱成直播核心流量，吸引了大量粉丝“云投喂”。
濮阳市中心动物园东北虎的饲养员娜娜，目前在短视频平台拥有274万粉丝，也是此次事件舆论漩涡中的焦点人物。她的账号发布的作品多为动物园内的老虎，收获了超过8600万的点赞。
社媒截图
2月12日，曾向饲养员娜娜转账捐赠的辛女士告诉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她从2025年9月起关注濮阳市中心动物园的老虎，几个月来经常观看娜娜的直播以及其日常拍摄的有关老虎的短视频。
“除了每周二做直播带货，她每天一般开两场直播，还通过短视频发布饲养老虎的点点滴滴。”辛女士说，在动物园的众多老虎中，两只名叫暖暖和巴蒂的小老虎最受欢迎。“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出生于2025年7月，因为呆萌可爱，人气很高。”
网红幼虎日常照片
辛女士说，她对暖暖、巴蒂以及一只名叫包包的小老虎颇为关心，经常通过直播间打赏的方式，表达对动物园的支持，也通过饲养员娜娜的私人微信转账进行捐赠，希望为幼虎提供更丰富的食物，以及用于购买药品等，几个月下来捐赠了几千元。
微信聊天截图
“除了我们这种不定时的捐赠、打赏、云投喂外，濮阳市中心动物园的许多老虎都有固定的‘认养人’。”辛女士说，“认养人每月给娜娜转2600元的生活费，用于饲养老虎的花销。”
认养人每月给娜娜转2600元的生活费
编造谎言——
小老虎暖暖去世7天后
饲养员告诉捐赠者它正在晒太阳
“现在事件被曝光，我们才知道暖暖在1月26日晚间死亡。但在那之后的几天里，饲养员娜娜和园方都没有公布暖暖的死讯，直播仍在正常进行。”辛女士说。直播过程中，曾有网友发现“暖暖”变黑了、变瘦了，外形和性格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却被饲养员以“老虎搬了新家”等理由搪塞解释。
监控画面
辛女士提供的聊天记录显示，1月29日上午，她给娜娜发消息：“娜娜好，最近太忙了没怎么看手机，听说巴蒂和暖暖几小只搬新家啦，都还好吧？”
中午11时42分，娜娜用语音向其回复了几只小老虎的情况，并提到暖暖搬去新笼舍后受到了惊吓，一直没有吃东西，饿得脸脱相了，不让人靠近等等细节。辛女士回复：“这两小只，辛苦你了。”
2月2日，辛女士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暖暖疑似死亡的消息，向娜娜询问：“暖暖怎么了？”却得到了一句“你现在是黑粉群群主？”的奇怪答复。辛女士继续追问暖暖到底怎么了，娜娜回复：“你来现场看看它怎么了，（暖暖）和小满晒太阳呢。”
微信聊天截图
“这时距离暖暖去世已经一周，网络上关于暖暖去世的质疑声四起，她却还在编造暖暖晒太阳的谎言，企图欺骗我们。”辛女士向记者说，经过多方渠道她们了解到，暖暖死亡后，濮阳市中心动物园从濮阳东北庄野生动物园（以下简称东北庄动物园）调来了一只年龄相仿的小老虎，用于冒充暖暖进行直播。而且在暖暖死亡的三天后，另一只小老虎包包也于1月29日死亡。
官方通报——
属地林业部门认定动物园隐瞒小老虎死讯并责令停业
涉事动物园园长和饲养员致歉
2月3日，饲养员娜娜和濮阳市中心动物园园长吴女士通过娜娜的账号发布视频公开道歉，视频中吴女士称，暖暖是因病（猫瘟）死亡，第一时间告诉了家长（暖暖的认养人），因为怕家长和粉丝难过，便将东北庄动物园的一只小老虎也起名为暖暖。娜娜在视频中称，她们是光顾着为家长着想，没有第一时间考虑到网红老虎有很多人关心，欠缺了考虑。
道歉视频截图
天眼查显示，濮阳市中心动物园和东北庄动物园的法定代表人均为吴某某，两园均位于濮阳市华龙区。
因多名粉丝网友指称濮阳市中心动物园涉嫌隐瞒小老虎暖暖死讯，并用其他小老虎冒充进行直播，有媒体随之跟进报道。
2月10日，濮阳市华龙区林业技术服务中心发布情况通报：
近日，有媒体报道濮阳市中心动物园隐瞒小老虎死讯，用录屏冒充直播，欺骗粉丝打赏等问题。我中心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调查组，开展调查工作。经核实，媒体报道有关情况属实。
目前，已责令动物园停业整改，对园长予以停职处理，配合调查，责令饲养员张某某（网名娜娜）公开道歉。下一步，我中心将进一步深入调查，依法依规对责任人进行处理，坚决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多点质疑——
老虎死亡及转运是否曾向主管部门报备？
认养人表现与园方说法现冲突
“这件事情中还存在许多疑点。”辛女士表示，除了向粉丝及捐赠者隐瞒死讯，她们怀疑濮阳市中心动物园也未能将小老虎暖暖和包包的死讯及时上报给上级主管部门，且没有像道歉视频中所称，将死讯及时告诉暖暖的认养人。
一段辛女士提供的老虎认养人和当地林业部门工作人员的电话录音显示，濮阳市中心动物园未将老虎得了猫瘟一事上报，也没有报备老虎死亡以及被替换的情况，直到林业部门接到举报，前去调查时才发现。
另一张短视频平台评论区的截图显示，2月2日暖暖的认养人在相关视频下方评论：“娜娜说还活着啊”“娜娜下午五点多给我发的是说明天要输液”，疑似当时对暖暖的死讯并不知情。
抖音聊天截图
此外，因冒充暖暖的小老虎来自东北庄动物园，相关转运行为是否向主管部门报备、是否办理相关手续，仍尚未可知。
“我们作为捐赠者，关心着小老虎，经常给饲养员转账希望给它们加餐，去年12月我还给动物园的定点兽医转了钱，让他们为暖暖买液体钙等补剂。”辛女士说，“但是动物园和饲养员隐瞒死讯，编造谎言，还找别的老虎冒充暖暖开直播的行为，辜负了我们的真心，这对于我们每个捐赠者和认养人都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律师说法——
暖暖死亡后使用其他老虎冒充其直播并开启打赏功能
构成民事欺诈与行政违法
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北虎是否能被付费“认养”？
辛女士等人频繁向饲养员娜娜转账捐赠，却在小老虎暖暖死亡后收到对方编造的暖暖仍存活的谎言，能否合理维权？
针对暖暖死亡后，动物园使用其他老虎冒充暖暖继续直播的行为，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告诉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东北虎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濮阳市中心动物园推行的粉丝每月向饲养员个人微信转账2600元的认养模式，严重违反法律规定与管理规范。从野生动物保护法来看，个人不得实质认养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该行为已构成变相交易、处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若同时资金直接进入私人账户，未走正规公益捐赠渠道且缺乏监管公示，则可能存在侵占、挪用等违规问题。
赵良善表示，动物园在网红小老虎暖暖死亡后，使用其他老虎冒充其直播并开启打赏功能，该行为已构成民事欺诈与行政违法，若涉案金额达到立案标准，如涉案金额达3000元以上，相关责任人还将涉嫌刑事诈骗。园方故意隐瞒暖暖死讯、虚构直播对象，使粉丝基于错误认知进行打赏，不仅需依法返还全部打赏款项、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还会面临市场监管与林业部门的行政处罚。
赵良善指出，若园方在暖暖离世后，仍向捐赠粉丝编造其存活的谎言骗取捐赠资金，同样属于民事欺诈、行政违法，且性质更为恶劣。此类捐赠属于特定目的赠与，园方的欺骗行为构成根本违约，须全额退还所有捐赠款；若骗取的认养、打赏、捐赠资金总额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相关行为将一并计入诈骗金额，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若存在私分、挪用资金的情况，还可涉嫌职务侵占等相关罪名。
饲养员称——
向捐赠者编造暖暖活着的假象是“不想让她难过”
不存在直播骗取打赏等行为
2月12日，有媒体报道，饲养员娜娜不认可官方通报，称调换老虎属实，但不存在录播骗取打赏，华龙区林业技术服务中心工作人员称通报中提到了用录屏冒充直播，是因为不知道这个事情“从谁那岔了”，“搞岔了，现在这个事已经通报出去了，想改已经改不了了。”
针对幼虎死亡、调虎直播、编造谎言、认养收费等诸多问题，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联系到了濮阳市中心动物园东北虎饲养员娜娜，据她介绍，2018年开始，她便在东北庄动物园担任饲养员，2021年被调派至濮阳市中心动物园，目前该园内有东北虎30余只。
娜娜告诉记者，暖暖是1月26日晚上11点多去世，27日园方将死讯告知了暖暖的认养人。
对于2月2日暖暖认养人的相关评论疑似显示对暖暖的死讯不知情，娜娜表示：“我们给她打招呼了，让她帮忙瞒一下”。对于这一说法，记者通过社交平台私信暖暖的认养人进行证实，暂未获得回复。
对于1月26日暖暖死亡多日后，仍向捐赠者编造暖暖活着的假象，娜娜将其解释为“不想让她难过”。
微信聊天截图
为何1月26日、29日会接连有两只老虎死亡？娜娜称老虎死于猫瘟，是因动物园有很多野猫来回窜动，可能带着病菌。
而对于暖暖和包包的死亡，园方是否曾向当地林业部门及时报备？娜娜表示，她作为饲养员，出现这种情况会第一时间向园长报告，但向林业部门报告这件事情应由园长来做决定。记者询问园长是否曾向林业部门报备此事，得到了娜娜肯定的答复。
与捐赠者辛女士的描述相同，娜娜也称暖暖死亡后，直播中用于冒充暖暖的老虎来自东北庄动物园。但对于这只老虎跨园转运是否有相关手续，娜娜未做正面回答。
娜娜告诉记者，动物园内动物的损伤都会第一时间上报林业部门，通过直播骗取打赏的情况并不存在，相关操作都是合法合规、有理有据的。
对于老虎认养人每月需支付2600元的费用，娜娜表示，这笔钱用于购买小老虎日常所需的肉、营养品、生活用品等，相关账目会及时与认养人沟通。“她们在认养之前，我都会说得明明白白，并让她们多考虑考虑，先多看几场直播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认养。”
“因为公户提款比较麻烦，所以我是通过社交平台后台转账和微信红包来收取（认养和捐赠费用），这个都是自愿的。”
娜娜表示，当地政府目前已经成立调查组处理此事，她也一直在配合。“他们查的是那份不实的通告是从谁手上发出去的。”
关于老虎死亡、转运等情况是否曾向林业部门报备，以及其他与政府沟通的情况，娜娜建议记者向园长吴女士咨询。随后，记者联系吴女士，但电话未能接通。
官方回应——
濮阳市林业局称未收到老虎死亡上报信息
华龙区政府已针对此事成立联合调查组
2月13日，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联系到华龙区林业技术服务中心，工作人员表示，针对东北虎暖暖去世一事，华龙区政府已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在进行深入调查，具体调查结果以后续官方通报为准。记者试图询问其他问题，对方直接挂断电话。
小老虎生前照片
当天下午，记者联系到濮阳市林业局，询问东北虎暖暖被隐瞒死讯一事的调查进展。工作人员表示根据属地管理规定，此事由华龙区负责处理。工作人员介绍，关于老虎暖暖去世一事，市林业局此前未收到相关上报信息，是从网络上看到了此事，并表示目前正在走报批程序。
对于东北虎从东北庄动物园转运至濮阳市中心动物园，是否需要进行报备或者办理相关转运手续，工作人员表示，因两动物园均位于华龙区，非跨区转运可能无需报备，但不清楚是否需要办理手续。目前华龙区有关部门正在处理此事，市林业部门进行相关监管、把控和指导工作。
对于网友关心的，此前发布情况通报的濮阳市华龙区林业技术服务中心是什么机构，工作人员表示该机构就是林业局。“它是改制之后叫这个名字，之前叫华龙区林业局，现在叫华龙区林业技术服务中心。”
对于有媒体报道，华龙区林业技术服务中心承认在情况通报中存在疏漏和差错一事，林业局工作人员表示不清楚此事，后续华龙区官方渠道会正式公布此事的真相，给社会一个交代。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白仲夏 编辑 刘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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